眼睛,眼睛

发表于:2019-09-30    

15年年底,我的右眼视网膜粉碎性脱落。到医院看眼科专家,专家说,你的眼睛从娘胎里带来的就不好。

母亲在世时,也曾多次说,她当时肝不好,导致我从小视力不好,颇为自责。母亲也只是自责,并没有为我做什么。我有两个哥哥,还有一个弟弟,再加上三位姐姐,大哥家里更有着比我大几岁的大侄子,和我同岁的二侄子,她根本照应不过来。当时,重男轻女是普遍存在的现象,这是科技现状与生存现实导致的社会现象。尽管我也会唏嘘自己的命运,却从来没有想过责备母亲。绝大多数人,无力平衡男女社会地位,只能从众,顺应社会现象。我的母亲很爱我,可是子女众多,家庭经济条件有限,她的精力也有限,只能先顾着哥哥弟弟,再顾着健康的姐姐们,我是个视力有问题的孩子,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,母亲不能扔了健康的孩子,照顾有问题的孩子。家人在父母亲的带动下,对我多了许多宽容和照顾,不指望我干活做事,很多时候,我随心所欲。

记得很小的时候,很多人夸我的大眼睛明亮美丽,晚上和父亲姐姐抬头望满天星星,数星星。七八岁上,晚上抬头看天,只看见月亮了。上小学五年级时,坐在第一排,我也看不清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。配了眼镜,却不敢戴,怕戴上被一群小孩跟在屁股后面叫四眼狗。看不见黑板上的字,我就不再看黑板。我不违反课堂秩序,并按时交作业,只是不看黑板,不能跟着老师黑板上板书的内容学习。老师们就开始对我有意见了,总是说我自由散漫,把我叫到办公室数落,并把他们的意见反馈给我的父亲。我的父亲也是教师,而且是我们当地教育业元老级的教师。父亲免不了也会说我几句,不管谁说我,我从来不反抗不辩解,也从不滞气。老师们就说我没脸没皮。

父亲知道我眼睛视力有问题,老师们也知道我视力有问题。但没有人体谅我,照顾我。我平时话很少,喜欢看书,一个人学习,独来独往。我的性情柔和温婉,有人与我交谈,我就微笑着听,很少插话,因为看得书比较多,偶尔说一两句话,言词文雅,在理又得体,因此也有同学和老师喜欢我。

上初中后,视力又下降了,不得不戴眼镜。戴眼镜也看不到黑板上的字,我依然是不看黑板。学习靠自学,一直跟着老师们的教课进度自学,从来都是按时完成作业。自学中,对课本内容理解不透时,作业就会出错,一旦理解透了,就势如破竹。学习成绩表现出忽高忽低。

初中老师们比小学老师对我意见大,很多老师看不惯我的行为,言词态度较为激烈。有老师公开说我另类,不喜欢我:个别老师训斥我,话语特别的重。初中住校,一次来月经时,身体非常的不舒服,可能是头天晚上喝凉水的缘故(学校只有饭时才有开水供应,其它时间没有,学生们都是喝冷水),肚子疼得站不起来,因此坐在床上不想动。教导主任(男老师)过来查房,看到我,立时就吼我。我不得己跟在他身后出来,走到操场上,月经血流得厉害,我感觉身体很难受,就跑到厕所里换纸,再回到操场上,教导主任就开全校大会骂我。说,你有什么了不起,仗着自己是老校长的女儿,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,就无视校规,平日就一直傲慢,学习态度不端正。下操回到教室,他还训我,我受不了,就和他顶撞说他是个莽夫,不知道女生的事情。他气得暴跳如雷。这位男老师都有两个孩子了,他丝毫不考虑女生有生理期的不适。于是,班主任也训我,校长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几句。当我哭着问他们,我有什么错?难道我不能休息一下吗,我不能去厕所吗?我学习成绩不是好好的吗?这却招来更多的指责。说我从来不尊重老师,老师讲课不看黑板,不与人打招呼,傲慢。我说,你们不是都知道,我是高度近视,我看不见。我只是看不见,我看不见为什么要看黑板。我都看不清人,我怎么与人打招呼。我从来没有扰乱过课堂秩序,我从来没有不交作业,我从来没有拉过学校或班级的活动或劳动。当时,没有人理会我的哭诉,只有人记住我和老师顶嘴,说我叛逆乖张。如果没有这些事,视力差就差吧,我也不以为然,依然很快乐的过日子,经过这些事后,我开始知道视力差对我的人际影响,视力差导致别人给我的恶评。我开始介意自己的视力问题。

我自小本不爱说话,酷爱读书。十一二岁上,就读了很多书。我读书很快,记忆力也好。遇到合适的人有感兴趣的话题时,也会滔滔不绝地讲。初二以后,自学中形成有效统筹,学习效率极高。但视力状况给我很大困扰。尽管我性情开朗,积极向上,人际交往问题却是日益突出,不被某些老师认同,还经常被无良同学结伙嘲弄,欺辱。这是个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的世界。鸡毛蒜皮的日常,我都不与计较,但她们会得寸进尺,惹急了我,我便回家不进学校了。后来,觉得除了上学,自己没有什么合适的去处,又回到学校,这时,开始反抗同学对我的歧视与欺凌。和同学有了矛盾,老师们大多不会向我,我也习以为常。我在学校算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学子,办校报,写文章,绘画唱歌,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比赛。校领导总要站得高些,和同学老师发生冲突时,大事化小,各打五十大板,也就不了了之。

与世无争,与人无求,喜欢读书,学习,爱运动,性情开朗,喜欢助人,在家在学校,很乖,安排什么干什么,从来不挑不捡。就这样一个我,从小学到高中,总是被孤立排斥。从小学到高中,因为学习好,有特长,被大家称作才女,也总有几个好友,有个别老师和校领导为我鼓掌,给我打气。12岁那年,眼科专家告诉父亲,我会在四十岁前完全失明,父母并不以我读书多,聪明乖巧,多才多艺为荣,他们为我忧心,我的将来怎么办?

我的父母对我的眼睛视力问题,揪心又无奈。他们没钱,也不知道哪里去治疗。他们只能紧着健康的孩子,先照顾他们。上高中,母亲不同意,希望我学算卦,有一技生存之道。读高中,学费我就开始自己筹措。我摆地摊,卖袜子,卖裤子,卖工艺品,挖草药卖,写文章挣稿费,办学习辅导班等等,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,我凭自己的能力挣钱,自己供自己上学。筹措的钱稍多一点,就给母亲,补贴家用。

我的视力到底有多差?以前的设备差,查不出来,没有医生能看清我的眼底,只知道我的眼轴比常人长很多。04年眼底出血,什么都看不清时,那时查出来右眼2600度,左眼2700度。给我查视力的教授问我,你能看见什么?你应该看不见什么!我说,我看得见,我不是瞎子。我能看书,生活很正常。那位教授嗤鼻一笑,说瞎话也不捡地方。我很生气,出于礼貌,我什么也没有再说。

我看过很多医生,正规大医院的医生没有人给我一点治疗意见,只是告诉我,你离失明不远了,能维持多久是多久吧。去看私人诊所,医生总是说会好的,开一堆药,吃了没有感受到任何效果。

我读过不少医书,中医西医都读。当时,只是读而己。没有想过去运用自己从书上读来的知识,进行自我调理。关健是,没有一本书上告诉我,我的眼睛除了休息,还能怎么调治。

激光矫正视力出来了,我去看医生,医生说我不能做这个手术。

只要还有视力,有空我就看书。只要认识上面的字画,什么书都看。

99年,我怀孕了,为自己重新做职业选择,我选择了心理咨询。当时认为,这份职业,可以不受我视力的限制。

15年年底,右眼视网膜脱落了。粉碎性脱落了。

手术后两周,开始有了光感。专家给我右眼打激光,说把视网膜焊死,防止再次脱落,让我保护好左眼。我问他,这只眼睛会恢复吗,他说不可能恢复。我问,为什么还手术?他说,有一点视力,这只眼睛就不会暴废,这样,看上去会好看些,不然,眼球坏死会被摘掉,很难看。当时,我不太明白他说的不好看是个什么状态,直到有一天遇见一位右眼球坏死被摘除的女士。真的不好看。我不太在意自己的相貌,我关心的是我的视力。专家的反馈是有光感就好,有丁点视力就不错啦。保护好左眼,生活能自理是最好的结局。

视网膜脱落,要充硅油才能把视网膜顶住复位。抽硅油手术时,主治医生要给我换人工晶体,说我有轻微的白内障,早晚都要换,现在就一起换了,我要求只抽油不换晶体,医生说不同意就先不手术。手术前,又一再说,晶体换上后,你们看清看不清和晶体无关,和你们的眼底有关。无可奈何在抽硅油时同时换了晶体。同时抽硅油换晶体的人有好向位,我们都发现,换了晶体后,视力明显不清楚,物体的颜色很不正。医生说这是你们的眼底有问题。

我不认!

视网膜脱落前,我左右眼都有严重的玻璃体混浊,眼前飞舞着黑影,再加上眼底出血,什么都看不清。右眼视网膜脱落手术后,只能依赖不清晰的左眼了。这种状态,我很痛苦,我不认,我要改变。幸好,多年从事心理咨询,已经有些积蓄,有经济条件寻医问药,同时,我也处用自己左眼微弱的视力,在手机上下载中医书,看不见,我还可以听。

求人不如求己!我要从中医书中给自己找突破口,救自己一把。

碰运气,不如自己创造条件!

认真听中医基础学,中医诊断学,中药学,诸病源候论,伤寒论,伤寒杂论,黄帝内经,难经,圆运动的古中医学,等等。半年下来,我听了十多本书,有些章节反复听。本来我就读过不少中医书,看过不少医案,有一定的基础。这样一听,很快听出些门道。

现代医学,把人割裂开来,是一个组织,一个细胞,一堆生化指标。而中医则不然,中医有中医哲学、中医养生、中医医疗等,中医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系统,从心理到生理,从自然界到生物体,天人一体,健康是道,道法自然,说得很是具体明白。生理的疾病,需要用药来调治,精神的健康,需要有健康的生活内容来维护。

我给自己做诊断,开治疗调整方案。

首要:补气健脾归心,滋补肝肾阴血。07年癌症手术后失养,08年汶川地震过度工劳累,09年进入第二次婚姻中,磕磕绊绊,为了和老公生孩子,怀孕四次,流产四次,肯定是气血亏损严重。必需补气养血。眼睛视网膜脱落,一定是气血养不足,才使其脱落的。

其次:运动晒太阳,与助理笑谈怡情。养病,须怡情养心,方才得十分效果。倘心态不好,情绪恶劣,再好的药都会石沉大海,不见丝毫起色的。再说,是病,总有数分坏心情在里面。本来怀心情就能致病,坏心情可以自杀杀人。

最后:减少工作量,保持工作状态,继续为来访者提供心理咨询服务。儿子一过十二岁,主要是引导他自立自理,自为自得,我懒得管他太多。进入第二次婚姻,婚前没有准备,婚后需要磨合,老公对我很欣赏,却不甚懂事,也不会支事。我既是妻子,又是姐姐和老师。婚姻中两人磨合的过程是流泪流血的痛苦过程。所幸是两个人生活中有着诸多可融合的爱好,有着共同的人生职业发展方向。除了孩子,好好工作,就是活着的一大精神支柱了。有工作,有学习,生理上带来的痛苦,就能转移一多半去了。

没想到自己的调治方案非常有效,左右眼的视力都有明显提升。左眼裸眼0.01提升到0.06,换过晶体的右眼0.6。

右眼换过人工晶体,由高度近视成了100度远视。由于人工晶体不可变焦,眼距20厘米内什么也看不清。而且右眼的视力是管状视野,稍有劳累眼底疼痛,眼前金光四起,视力一片阴暗模糊。左眼高度近视,视力虽有所恢复,还有2400度。两只眼睛巨大的视力差,视野差,弄得大脑很是劳累,也无法配戴眼镜矫正。

苦煎熬的日子开始了。

由于反复的检查,大小手术做了多次,检查和手术多少都要用麻药,眼部的麻药很容易影响到大脑神经,再加上巨大的视差,导致脑子沉累异常,感知觉出现异常,健忘。我意识正常,理智清晰,知道自己的问题在生理上,就找医生把左眼也换成人工晶体。希望人工晶体能平衡一下两眼的视力,减少大脑神经的负担。好多医生拒绝给我作手术,他们说,是手术都有风险,右眼都这样了,左眼万一出点问题,他们怕我承担不了。

16年9月,终于求得一家医院的医生同意为我手术,把左眼也换成人工晶体。手术后,左眼裸眼视力0.8,有50度远视,矫正视力0.1。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视力,当时特别开心。很快,问题又来了,我看不了手机电脑,看不了书,无法进行工作。同时,视力差依然存在,眼底时常因劳累而疼痛,脑仁也痛,这时候,就不是一个健忘能说清楚的。比如,外出时,走着走着,感觉就乱了,看周围一片模糊与陌生,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有种地狱阴间的感觉。因为意识清醒,闭上眼睛,用理智判断一下自己的状态,判断自己在什么地方。然后,再走。

累了,我就闭上眼睛睡一会。不管在哪里,站着,坐着,我都能睡着,哪怕睡一分钟,再睁开眼睛,就会好一些。也可能不是睡着,只是太累了,休息一下,但我的感觉是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如同睡着了。那个时候,没有儿子,没有工作,没有助理的陪同,没有坚强的精神支柱,我会长眠在任意一个地方,再也不会醒来。

那个时候,想到我的身体状况,会忍不住对着儿子哭,哭得儿子很受伤,他怕了我哭,躲到网吧里。

(写到这里,泪流满面,定神一想,已经过来了。没什么好流泪的,很多时候,我们会为曾经的苦难悲伤愤慨,而在当时,也未必有这么激烈的情绪)

眼睛视力在康复中,看书,多说话,都会很累,累了就一片模糊,休息好了就清晰很多。两只眼睛视野不一致,左右眼不停的在换视野,导致脑子特别容易疲劳,视野窄,同时影响到感知觉范度,我的感知觉范度以前比正常人高,精力旺盛,能一心多用,常常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,井井有条。现在,比正常人窄很多,这时候只能关注一两种事情。走路做事稍不留神就会碰上什么。因走路看不清,或注意力关注不到,很多次汽车在我前面或身旁急刹车,被司机骂,瞎眼啦,不看路!和行人撞,和自行车电动车撞,都是平常事。这种状态很耗精气神,吃的药补的没耗得多。没有安全感,一累就烦躁难安,特别易激惹。我意识里很清楚怎么回事,一有刺激精神就躁乱难安,就会冲动。这时候我会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,转移注意力,想想有趣的人和事,或在手机在电脑上看《甄嬛传》,《康熙大帝》《汉武大帝》《方清平相声》等等。出去转转,转移注意力。

经过两年的中药调养,身体好了许多,从外面看上去,一切都很正常。视力还在康复中,做咨询写文章,是最耗气伤神的, 最容易感受到劳累,一但感受到劳累,视力就会一片模糊,眼底会疼痛,只能悠着来。朋友们现在看到的文字,是我在视力一片模糊的状况下写出来的。

我对自己非常满意,对生活更是满意。

我还能工作,这是我的幸福。我在创造社会价值,这是我的骄傲。

人生来就是有罪的也罢,人世的磨难是自己前世的业障也罢,我在帮助别人走出泥潭的时候,我就忘记了我是个残疾人,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痛苦,这本身就是对我自己最好的救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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